徐楓覺得頭痛欲裂,昏昏沉沉,嗓子乾得冒火,他努力地睜開眼睛。

這是什麼地方?

他環視周圍,自己睡在一張破舊的木床上。四周是土牆,土牆上貼著三幅畫,是港台歌星譚詠麟,羅大佑,鄧麗君。

他驚恐地瞪大眼睛,這是個陌生的地方,但又似乎那麼熟悉。

床旁邊是一張破舊的桌子,桌子上麵格格不入地放著一台嶄新的雙喇叭手提式錄音機,錄音機旁放著一個墨鏡。

他一激靈,搖搖晃晃地下了床,站穩腳步,門口右手邊牆上鑲嵌著一塊長方形的玻璃鏡子。

他站在鏡前,看著鏡子中那個人。

185cm的身材,不胖不瘦,臉上青春飛揚,頭上是燙了的爆炸頭,上身穿一個半袖格格上衣,敞著懷,裡邊套著白背心,下身穿一條喇叭褲,這喇叭褲褲腿真如喇叭一樣,膝蓋往下一線放寬,腳上是一雙三節頭皮鞋,鞋跟上釘著鐵掌,走路哢哢做響。

我操,挺帥的小夥!

他再仔細看那張臉,不由得怔住了,這不正是自己嗎?隻是,是什麼魔法拂去了額頭的皺紋,消除了自己滄桑麵龐上的歲月痕跡?

難道真有時光倒流?

他驚恐地瞪大眼睛,赫然看到牆上掛的日曆翻夾在1984年5月2日。

我的天,我重生了。

再看看桌上的錄音機和墨鏡。

他想起來了,

這是他當年的一身“戎裝”,是他最喜歡的引以為傲的“標配”。

當年他就是這樣提著錄音機,帶著墨鏡,穿著喇叭褲,整天和一群青年吃喝玩樂,跳舞唱歌,不顧妻兒死活的二混子。

這個錄音機是他偷賣了家裡所有的口糧,還有他老婆從孃家帶來的一個祖傳的鐲子,和家裡所有的積蓄,湊在一起纔買下的。

他記得錄音機是5月1日他和二狗在縣城商場買的。按現在的時間是昨天。

他忽然驚呆了,明天,5月3日,是他妻子和一雙兒女跳河自殺的忌日,現在是5月2日,謝天謝地,他重生在了老婆和一雙兒女跳河溺亡的前一天。

還好,一切都還來得及。

徐楓搜尋著前世這一天的記憶。

昨天錄音機買回之後他和一群狐朋狗友幾乎玩個通宵,最後喝得酩酊大醉。

他記得上一世他睡醒的時候已是中午,一向溫文爾雅的妻子和他大吵一場,嚇得孩子哇哇大哭。

他一氣之下拎起錄音機走出大門,他回頭的一瞬,他看到了妻子噙滿淚水的絕望的眼神和深到骨髓的恨意。

但他絲毫冇有停留,門外的口哨聲響過,他提著錄音機就跑了出去。

完全不顧身後妻子和兒女的死活。

他這個畜牲。咋這麼混蛋呢?!

許多記憶在腦海中奔湧而出。他記得前世的今天晚上,他很晚纔回來,第二天睡醒之後就跑鎮上和幾個朋友瘋玩,

晚上正在錄像廳裡看錄像的徐楓,被同村人從錄像廳裡叫出來,說家裡出事了。他連滾帶爬趕回家時,投河自儘的妻子和一雙兒女已被村民撈出,他看到的是三具冰冷的屍體。

在場的人無不搖頭,垂淚。

徐楓長跪不起,哭得撕心裂肺,但也無力迴天。

母親看到這樣的情景,氣血攻心,一病不起,半月後便撒手人寰。

他也從此遠走他鄉,無顏歸故裡。

他來不及多想,從屋裡跑出來。

他的妻子和兒女呢?

在夢中無數次出現的妻子和兒女呢?

院子中異常安靜,連聲狗叫都冇有。

的確,他們這樣的家庭怎會配養狗呢?他連人都養不起啊。

他向北窯跑去,他掀開簾子,看到北窯凳子上,他的妻子正抱著半歲的女兒悄悄垂淚,跟前站著三歲的兒子。

兒子正在踮起腳尖幫媽媽抹著眼淚,帶著哭腔說:

“媽媽,童童不說餓了,童童忍一會兒就好了,媽媽不哭好不好。”

“童童會保護媽媽的,童童是男子漢,將來買好多好多的東西,不讓媽媽和妹妹捱餓……”。

徐楓鼻子一酸,自己上一世朝思暮想的一雙兒女,自己愧對一生的妻子,現在就在眼前。

他奔上前去,伸開雙臂,把他們三個緊緊地摟在懷中。

摟得很緊很緊,一刻也捨不得放鬆。

生怕一鬆手,就又變成他一個人孤獨於世。

他咬了咬自己的嘴唇,很痛。

這不是夢!

他感受著他們溫暖的軀體,他慌亂的心安靜下來。

妻子李雪兒厭惡地掙紮了一下,冇有掙脫。

半歲的女兒忽閃著眼睛,驚恐地看著他。

三歲的兒子奮力地掰著他的手,捶打著徐楓,奶凶奶凶地說:“不準欺負我媽媽,爸爸壞,不準欺負我媽媽……”。

他不忪手,溫柔地說:

“孩子,爸爸錯了,從今以後,有爸爸在,絕不讓你們和媽媽再忍饑捱餓了,我一定會照顧好你們。”

李雪兒掙開了他。像看一個怪物一樣。恨恨地看著他。

徐楓反常的舉動令小雪詫異。

他徐楓又出什麼幺蛾子了,打什麼鬼主意?這次不用又搶又偷的方式了?改用甜言蜜語了?這是又看中了她的什麼東西了?

家徒四壁,家裡確實冇有什麼可賣的了。

隻剩下他們孃兒仨了。

她忽然一驚,把一雙兒女摟在懷裡,從牙縫中擠出一句話。

“你膽敢打我們娘仨兒的主意,我們就死在你眼前。”

徐楓的心在滴血,他愧疚地說:“雪兒,你放心,從今往後,有我在,不會再讓你們受苦了。”

徐楓把他們緊緊擁在胸前,不肯鬆手。

兩個孩子冇有見過這樣的陣勢。嚇得哭了起來。

李小雪覺得他今天有點反常,可能是喝酒喝壞腦子了?

但又不像。

事出反常必有妖。這是又想乾啥呢?!

“哼,狗改不了吃屎,幾滴鱷魚的眼淚流給誰看。”

李小雪不會相信他了。

女兒瑤瑤餓了,哭個不停,李小雪掀開衣服,讓瑤瑤吃奶,無奈李小雪已經一天都冇吃東西了,哪有什麼奶水。

看著哭鬨不停的瑤瑤,李小雪對童童說,“童童乖,給妹妹倒點水……”

徐楓趕緊奔過去,拿出碗,暖壺裡一滴熱水都冇有。

他趕緊捅開火,把鍋擱在火上,添上水,拿著破舊的扇子扇著火,讓火苗儘快竄起,讓他的妻子和兒女儘快喝口熱水。

看看門外,太陽都照在窯洞前了,這是該做午飯的時候了。